變形作家 × 寫書金剛

啊……我開始懷念『我的』10億元了……

作者：谷川晴

姚寶義根本沒有『跑』過來找我，而是我慌慌張張的跑到主管專用的大會議室找他。

見到他的時候，正坐在會議室大桌子最遠那端的上座，好整以暇的擺出貴族公卿的態勢，翻閱著桌上的幾張紙，彷彿眼前的會議桌坐滿了隱形的僕役，正沈靜的恭候他使喚。

不過，主管的臉色倒是難看得如同剛才吞了排泄物那樣，滿臉疑惑著究竟我惹了什麼禍端，總裁非得要親臨處理？所以驚動了不知道在忙什麼的主管，弄得他非常不愉快。

不知道姚寶義是否刻意讓我等待，我在那裡傻傻的站了將近 3 分鐘，他才一副很驚訝竟然有人出現的表情，招呼我過去他左手邊的座位坐下。

「嗯……」他沈吟了半晌，蹙著眉來來回回的翻著那些紙。

我偷看了一眼，好像是某種報告書，但確定不是我匆匆忙忙『炒』的那份『蝦扯蛋』。

「你看這份報告寫得怎麼樣？」姚寶義把那疊紙推過來給我。他的聲音聽起來宛如在寬敞的城堡裡大聲佈達政令的國王。

說來慚愧！雖然不知道報告的作者是誰，但圖文並茂、有條不紊的內容，著實比我的高明很多。題材是關於『創業者的思維類型分析』，講到各類型創業者的心態，以及哪種創業者比較可能成功。

我只是隨手翻翻，仍然看得有點冒冷汗。

發現自己之前創業失敗的心情與想法，就被寫在那份報告裡面，講得頭頭是道。

我點點頭，對姚寶義發自內心的承認，那份報告棒呆了！

「你覺得自己的報告寫得怎樣？」姚寶義抿著嘴微笑，透露出一種飽含自信威嚴的大人物魅力。

「還好，有很多可以努力再進步一些的空間。」我丟出彷彿謙虛的官樣文章式回答，暗自希望他不要把我罵得狗血淋頭。

「哦？怎麼說？」他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興味盎然的看著我。

我摸摸鼻子覺得小詭計被姚寶義看透！

一般人聽到那種說詞，頂多只能請我再加油。因為如果我知道怎麼進步，那一開始就能夠寫得很好了，怎麼還可能交出爛報告？當然聽到的人除了說加油，還能怎麼辦？

他會問這種話的唯一例外狀況就是，姚寶義有什麼批評的話想說，但想先看看我有沒有自知之明？

除非不打自招我根本是亂寫一通，不然可就得想個充分的理由，為什麼姚寶義又沒有催促，而我卻急著草率交件，不肯好好交出一份以能力極限完成的報告？

若是沒回答好，他肯定會以為我故意不聽令行事！這樣一來，邊都還沒摸著的美好前程就此毀了不說，恐怕連我現在的飯碗也會丟了。

腹笥甚窘的我什麼都想不到，真的很糟糕，此時我的腦袋除了額頭的部分拿來冒汗以外，絲毫沒有別的作用。

我急得發慌，手腳幾乎要顫抖，分不清楚是冷氣太冷，抑或我的心情寒冽。

隨便一個藉口都可以，甚至不必是完美的也好！但我就是想不出來……

在我腦子已經充滿奇怪的念頭，想像自己能否徒手劈開眼前的會議桌，好讓姚寶義刮目相看，說不定會願意替我安排別種出路的時候，他才終於重開金口。

「嗯！沒關係！」他從公事包拿出我那份沒營養的東西，慎重的態度與對待前一份優良報告相同，讓我覺得很慚愧的說，「有幾點我們可以拿來討論一下……」

我完蛋了！他要開始罵人了……

「你的報告寫得還不錯。」姚寶義說，「對於部落格文化觀察入微。」

『什麼？是不是耳朵長繭了？我有沒有聽錯？』我心裡想著，僵硬的點點頭，覺得自己該謙虛的說聲謝謝，又說不出口。

「不過……」他停在那裡好一會兒，我就知道一定還有但書。

姚寶義又說：「你在呈現思想與批判事物的時候，使用的語言與切入事情的角度比較偏頗。」

「是。」我微弱的回答，這點我承認。

「部落格內容的熱門程度以這種比例分佈，形成的原因是大眾選擇的自然結果。」姚寶義搿手放在桌上，「國民的生活壓力大，這一點你說得對。不久前我看過一份報告，現代人的平均『生活步調』，大約是父執輩的 25 倍，也就是說，以前可以花 25 分鐘完成的事情，現代人在環境的壓力下，被迫只允許在 1 分鐘之內完成。」

我點頭贊同，是否為 25 倍我不清楚，但確實有這麼一回事。光是單看交通繁忙的程度，以及現代人每天被要求達成的效率，足可證明其文所言甚是。

「所以，在部落格內容被視為某種資訊分享、互動交流、娛樂消遣的前提之下，讀者理所當然會選擇輕鬆易讀、或者有樂趣的內容。」他又繼續看著眼前的報告解釋，「上一個世代的人民生活不易、生活較為單調平凡，涉獵益智與激發腦力的複雜內容，對大眾而言是生活中找不到的新鮮體驗，所以會被當成娛樂行為。」

「現代人則剛好相反！」他抬起頭伸出手指向我，讓我產生該為現代人負責的錯覺，「日常生活裡已經充滿各種爆炸性的資訊，每日的腦力被迫疲於應付處理各種資訊的刺激，休閒娛樂的選擇自然會傾向簡單、不消耗腦力的內容。」

他終於停止這場單方向的『討論』，看著我的雙眼篤定的說：「這樣你能明白嗎？」

「我瞭解！」我想，他在暗示我該發表一些修正過的新觀點，「總裁的意思是不是說，部落格是屬於『次文化』的層級，它確實展露了某些社會現象，但並不能視作主流文化的代表？」

「你的領悟力不錯！」姚寶義的手指隔空點了我一下，「能夠觀察入微的領悟力是你的優點，記得要好好的發揮！」

「是，我知道了。」我覺得姚寶義有種氣魄，在他面前會讓人不由自主的感到卑微，「這份報告我回去修改好再重新呈閱。」

「不用了。」

我聽到他那句話伸長了脖子、嚇了一跳———這表示我已經被淘汰了嗎？

「要求你們寫這些報告的原因……」他邊說邊把一疊報告拿出來，層層疊疊、花花綠綠的丟在桌上，有些好像還是用不同語言寫的，「……是想瞭解你們每個人的特色，以及思維邏輯的組織架構能力。」

他站起身來打了通電話給米雪兒，要她來這裡幫忙收拾那些報告什麼的，很快的又掛掉電話。

他收起手機拍拍我的肩頭：「我覺得你有點憤世嫉俗，這也是一種充滿能量的特色。」

我思索玩味著他那『充滿能量』四個字的意思，一邊跟著他踱步走出空蕩蕩的會議室、一邊兀自替米雪兒擔心，她那瘦弱細小的手臂，要怎麼搬得動那一大疊的報告？

還沒走到門口，已聽見背後傳來開門聲，米雪兒帶著一個又高又胖的男人，從另一端的大門走進來。

米雪兒微笑著遠遠對我揮手無聲的打招呼，隨即指揮胖男人彎腰奮力抱起那一大疊報告，離離落落的樣子看上去有點踉蹌。

直到他們抱著報告再度出門，姚寶義都不曾回頭，嘴巴裡不曉得喃喃唸著什麼。

米雪兒離開前又對我眨眨眼，那亮眼的模樣像是我已經通過篩選，所以值得她送給我含情帶媚的嫣然一笑。

她什麼都不知道。

這樣子很窩囊，但我猜想，自己應該從此再也不敢大大方方的跟她聊天說話了。

「你要準備好，這份報告到時候要在大家面前簡報。」我開門的時候，姚寶義說。

我的心頓時涼了 10 度，元氣被打成 2 折！

那種當場被刁了一頓的爛報告，還要簡報給大家聽？———這不是擺明了為難我嗎？

姚寶義是不是看我哪裡不順眼，故意想整我呢？

糟糕了！是不是我大肆批評部落格文化，不小心踩了他的尾巴？

像他這樣的大人物，非常有可能寫一些自己根本做不到、只是拿來哄騙平凡人的高談闊論放在部落格上，部落格名字說不定就叫做《總裁的部落格》，談的可能就是金錢主義、人心鬥爭、老掉牙的八股型大道理，卻被我拿來狠狠的批鬥了一頓———他一定非常的憤怒吧？

我怎麼會忘記先上 Google 查一下他的部落格呢？至少可以避諱一下啊！

我不敢問為什麼要簡報，改問他說：「請問到時候我會向誰簡報呢？」

「跟你一樣都是寫這些報告的人。」他垂著平靜的眼神說，「時間是下週，詳情我會請米雪兒通知大家，到時候我會到場。」

也就是說，到時候話傳出去，全公司的人都會覺得我是個憤世嫉俗的笨蛋了！

天殺的！早知道我就乖乖聽米雪兒的話，好好的加油寫這份報告，不要隨隨便便混成那樣！

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回到座位我上網去查，姚寶義並未架設任何個人部落格。

仔細想想，對他而言，我最多只是個不起眼的員工，修理我應該得不到什麼快感，實在也沒什麼理由要特別針對我。

好吧！那應該只是一視同仁的作法。

而且，想清楚也仔細檢查過，再把報告交出去，就如同寫試卷那樣戰戰兢兢，才是正確的態度，是我自己太玩世不恭了，怨不得別人。

如果我再不檢討自己，背負著『憤世嫉俗』的評語之外，大概又要再添一筆『被害妄想』了。

後來我在座位上沮喪得嘆氣，主管才又差遣莫妮卡來，叫我進他的辦公室說明狀況。

主管沒有明講，但那種態度讓我覺得，他一定是怕屬下超越他的地位———尤其是在他不知不覺的情況下，當然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所以，就算根本沒他的事，他也要瞭解是不是有機會分一杯羹？或者來個『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向主管解釋完也都要吃午飯了，我回到自己的座位根本無心做事，只覺得疲憊得要命！

別人的八卦消息向來是人的最愛，尤其是這種可能藏著甜頭的事。

莫妮卡主動約我和小瑞一起吃午飯，想也知道她很好奇總裁如此頻繁的找我，究竟有什麼大事發生。

我想，應該不分好壞事她都想聽，縱使我瞎掰說自己犯了天大的錯誤，因此被炒了魷魚，她鐵定也非常想知道，為何總裁急著親自來炒我魷魚？

整個下午我都很悶，滿腦子想著晚一點要幹嘛才能夠心情愉快。

我找到一部威爾‧史密斯主演的《全民天神》，聽網友說得繪聲繪影，好像很好看，當下就決定下班以後約小瑞一起去看。

我承認剛開始對威爾‧史密斯完全沒印象，最多只知道他是個黑人演員，也沒看過他演的片子。

後來被別人說我像威爾‧史密斯，才開始注意他。

現在只要是他主演的片子，我一概都不會放過。

我家婆子每次都說我浪費錢，覺得我太自戀又自以為是，把自己的形象投射在威爾‧史密斯的身上，以為自己就是他，這樣真的很病態！也好像同性戀！……云云。

最近她不但不陪我去看，甚至每次都為了我要看他的片子而跟我吵翻天！

所以，現在只好都找別人陪我去，沒人陪也獨自去欣賞。

我會變成威爾‧史密斯的影迷，當然是因為他真的是很不錯的影星；另一方面，既然覺得我像他不是個人的幻想或偏見，他的舉手投足與言行氣質也就非常值得我多多學習。

真正神似一個受歡迎的國際級明星，又不會顯得東施效顰，實在是棒透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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