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形作家 × 寫書金剛

啊……我開始懷念『我的』10億元了……

作者：谷川晴

人類最可悲的一點，莫過於自以為有所謂的『人性』，所以跟動物不同，事實上明明卻是依賴著獸性在過活。

要證明這種事情最簡單不過了！

只要隨便挑一間便利商店或超級市場，佯裝停電、監視器無法作用、店員也都離開，看看會發生什麼事情就知道了。

我敢打賭，如果有人真的這麼做，卻沒有被人趁火打劫的話，我就願意掏錢出全部的費用，幫那個吃貓罐頭的發瘋作家出書！

就算不做這麼大規模的實驗，只要隨便搭一班捷運，看看坐在那些『博愛座』上面的人，是不是真的都是需要座位的人，很容易就可以發現人類的獸性。

這道理很簡單，貼著『安全第一』的地方當然不安全、貼著『請勿隨地大小便』的角落一定有人大小便、有『博愛座』存在的世界，想也知道人們都沒愛心，還要貼著標語、座位換色，如此的耳提面命才肯做做樣子。

依此類推，掛著『品質保證』、『顧客至上』的商品也就很可疑；『物超所值』、『最低折扣』都是廠商隨便說說，根本沒人真的在意；看起來最注重道德禮儀的國家，難免『性壓抑程度』與『A片產量』鐵定舉世第一！

這就是人類，穿著服裝的衣冠禽獸、體毛稀疏只好以布料遮醜。

那麼，自詡為『禮儀之邦』的國家呢？———還需要多說嗎？

當我在『禮儀之邦』之中的最先進城市、最豪華的戲院裡面，欣賞我的偶像威爾‧史密斯的演出時，旁邊的客人手上拿著用塑膠袋裝的滷味，滿場窸窸窣窣的狂吃不停。

我猜那個看起來像腐爛樹枝的眼鏡客，大概帶了一噸重的滷味進來吃吧？不然怎麼有辦法讓人忍耐了這麼久都還沒吃完？

而且，他最離譜的還不只這樣。

一般人在戲院邊看電影邊吃東西，袋子發出聲音難免不好意思，至少會想到趁片子正熱鬧、音效很吵的時候吃。

那個身上應該已經長滿木耳、耳朵裡面大概有香菇的白癡則完全相反，專挑情節進行到正安靜、或男女主角含情脈脈的時候，用力的磨弄塑膠袋，發出整個戲院都聽得到的震天嘎響！

因為影片正刺激的時候，他也被吸引專心的看；至於那種安靜的時刻，反正是科幻片嘛！他這隻畜生覺得不重要，就低頭像隻豬吃餿水那般的狂啃猛吞！

小瑞是個沈默的好人，他皺著眉頭專心的努力忽略他；我跟其他客人比較類似，大家嘖聲四起，都朝著他的方向在看，他卻因為忘記先把香菇從耳朵裡摘除，竟然一直都沒發現自己早就變成『全民公敵』！

還有，他真的很奇怪！

別人都是搓一陣子袋子、然後安靜吃幾口，再搓一陣子、又安靜吃幾口，如此週而復始。他則是不管嘴巴有沒有在動，手上總是在搓‧搓‧搓‧搓……個不停，也不知道是不是搓出個什麼龍蝦鮑魚？

真是讓人好奇得想拿手電筒照他，瞧瞧到底哪種滷味可以搓到這種天荒地老的程度？

因為他就坐在我旁邊的高級訂位席，愈吃愈順口、愈啃愈大聲，除了塑膠袋，嘴裡也開始發出『嘖咑、嘖咑』的聲響，終於到了我連對白都聽不清楚的境界……

我認為〈公民與道德〉的課本內容雖然很無聊，但中、小學的課表實在不應該刪除這門課———不然這畜生如果至少上過『吃東西的基本禮儀：嘴巴應該閉上、不可發出聲音。』那一節課就好，也不至於今天變成酒囊飯袋的白癡。

我忍無可忍，拍拍他的肩頭，然後大聲說：「先生，請你不要一直搓塑膠袋好嗎？」

他愕然停止，可是卻很詭異的低頭看滷味，並未轉頭過來看看是誰在教訓他———他果然不是人，真的是隻畜生，不然怎麼做的事與反應都跟別人不一樣？

「拜託你要吃也不要在電影很安靜的時候吃，可以嗎？」我又補上一句。

我的眼角餘光似乎瞄到，有人在黑暗中看著我這裡，悄悄的拍手叫好。

那個把塑膠袋當搓搓樂的畜生，總算願意先停手一下，讓別人有機會欣賞電影，但我並沒有從此覺得幸福快樂———為了罵他我還得先培養情緒，所以罵完人之後，我仍然維持氣得要死的狀態至少 5 分鐘，錯過了一大堆的劇情。

好不容易終於讓我融入了劇情 15 分鐘之後，又發生了一件蠢事：我家婆子忽然打電話給我。

這天殺的手機鈴聲，我從來都不覺得它這麼吵！

我發誓，每次看電影我一定都會關機，或者至少調成震動不響鈴，今天卻完全忘記有這麼一回事，都是隔壁那隻畜生害的！

因為那隻不只耳朵長繭，繭裡面又長出香菇的畜生，從電影還沒開始就一直搓塑膠袋吃滷味，害得我從頭到尾都心神不寧，一直擔心他會吃多久，結果自己就忘記關手機了！

記得以前一家滿有良心的手機廠商，還會在電影開始前放廣告，提醒大家要關手機，現在不知道為什麼也都沒有了！不然我看到的話，一定會記得要把手機給關上！

這下可慘了！真是無地自容！

如果我的跳躍力能像蚱蜢那樣強，一定會立刻越過十多排座位向前彈跳，在銀幕前面降落，再轉身飛奔離開戲院。

搞不好我也不必有昆蟲的跳躍力。

戲院座位排列成的那種傾斜度，看起來真的好像任何人都可以一口氣跳到前面去———每次進來我都有這種感覺，只是沒有膽子嘗試。

當下我沒有逃走，因為不得不接這通電話，卻發現隔壁那畜生的反應還是很奇怪！

我以為他會用『你也不過是個人渣！』的眼光睥睨著我，結果根本沒有！

他很詭異的死魚眼瞪著前方，發出『哈‧哈‧哈‧哈！』的假笑聲，彷彿抽筋似的表情充滿著僵硬，可以解釋成好多種不同的情緒。

我猜他是沒膽子公然的嘲笑我，敢怒不敢言所以也沒種指摘我。

我敢說如果我抓住他的衣領，問他笑什麼笑？他鐵定會瞎掰說是剛才的劇情很好笑。

『你在幹嘛？』我家婆子沒好氣的問。

「在外面啊！」我忍著不要去注意黑暗中的很多雙眼睛，以及忽略掉幾聲要大不小的『嘖』聲，才有辦法壓低聲音回她的話。

她安靜了一會兒，又說：『你又跑去看電影了對不對？……我就知道！……你這個神經病！～～一直亂花錢！～～你知不知道我賺錢……』

「妳小聲一點！」我忍不住打斷她，可是她仍然口若懸河的說個不停，手機音量已經開很小了，但我相信隔兩個座位的人都還聽得見她的模糊聲調。

「到底有什麼事情？回去再講好不好？」我等不到她喘口氣的時間，只好又插嘴說。

她在雷雨般的叨唸之後吸了口氣，氣急敗壞的下結論：『你乾脆去跟威爾‧史密斯結婚好了！』

緊接著她又再度興起另一波雷陣雨，在電話那頭瘋狂批評我的影迷身份！

我只好摀住聽筒，先讓她發洩個夠，一邊偷看銀幕上的情節：威爾‧史密斯正在使用神力，把大型道路指示牌與連結卡車一起撞得稀爛———真是過癮！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講啊？』她終於肯暫停一下。

「有！但妳打電話來只是要罵人，還是有事要說？」

因為她這陣子壓力大又忙，所以距離我們上次見面或講電話，至少半個月過去了。

老實說，我還真有點想念我家婆子。

可是，她這樣不分青紅皂白的劈頭就罵，我也很難心平氣和的講什麼甜言蜜語，勉強壓抑住被打擾看戲的怒火，就已經很不錯了！

『你不要看電影了，快點回家啦！』她又氣呼呼的喊。

「錢已經付了，我要看完！其他的回去再說！」講完掛掉電話，我立刻關機。

她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但絕對沒緊急到需要放棄好看的電影趕回去。

我講過好多次了，她就是不懂！

在這麼長一段窮困潦倒的日子裡，百花爭妍的各種電影是我唯一的慰藉，威爾‧史密斯主演的片子更是聖地裡面的花叢！

我寧願少吃兩餐，也不可能超過一個月沒看電影———那真的會讓人發瘋！還不如直接叫我去跳河自殺，或吞貓罐頭吞到死算了！

終於看完電影，我才跟小瑞一直道歉！就怪我又吵又害他陪我一起丟臉！

小瑞再度拿出一個好人的風範，安慰我說，旁邊的塑膠袋滷味男才是真的丟臉！他跟我看過幾次電影，很清楚我只是不小心忘了關機，又正巧有非接不可的電話而已。

跟小瑞道別以後，我匆匆忙忙的趕回家。

不出所料，家門前的路燈下，已經有道昏暗的人影在等我。

她的手摸著後腦杓滿臉不舒服，似乎可以用『芒刺在背』來形容她的模樣。

「妳怎麼了？」我按下電梯的鈕，晃著手指問她，「被蜜蜂叮了啊？」

讓我感到非常詫異的是，我家婆子並未拿著我去看電影一事借題發揮，而是對我搖搖頭、輕咬著下唇不語，一手仍然護著後腦杓，死都不肯給我看。

好久沒見過她這般淚光閃閃的纖弱模樣，害我本來路上想好要跟她吵架的套招，這會兒全沒了影子。

她的個性堅韌、好勝心強，甚少露出需要人憐憫、幫助的神情。

上次看到她這個樣子，不知道是幾年以前，為了跟某個我已經忘記名字的賤貨大吵一架所引起的。

據說她們吵得之兇，就差沒有當街甩耳光、扯頭髮、或刮花彼此的臉而已！

現在當然已經老死不相往來，吵架的原因我也忘記了，但是在那當下之前，她們一直都還是好朋友！

「我要把頭髮留長啦！」進門的時候，她把一包藥往茶几上一甩，沒頭沒腦的哭訴著。

除非是很冷的寒冬，不然我家婆子非常討厭留長髮，因為她覺得後腦杓會非常的悶熱！況且再沒多久又要夏天了，她口出此言實在是有點不可思議……

看到那藥包上的字，我估量她應該已經看過醫生，可能是受了什麼傷。

「妳的脖子後面到底怎麼啦？」我伸手要撥開她的手。

她把我的手甩開，但是那一瞬間我已經瞥見她想掩蓋的東西。

她又伸手要去遮，我忍不住強硬的拉住她，定睛一瞧，才看清楚脖子上隆起一個小丘，模樣像是巨無霸型的青春痘，已經長成火山口的那種。

那個肉丘火山口頂，冒出一截白白黃黃的東西，可能是化膿。

一方面怕傷口感染，一方面怕她會痛，我不敢去摸，只是皺起眉頭盯著瞧。

「很醜吧？」她的一滴淚落下來。

「醫生有沒有說這是什麼？」

她吸吸鼻子，勉強鎮定住情緒，才說：「蜂窩性組織炎……」

雖然我不至於瞠目結舌，但也是半天吐不出一個字來。

前一次聽到有人說得了那種病，是在軍隊裡面。

那時候有座衛生環境很差的砲兵碉堡，一個新兵不小心被鐵絲刮破小腿的皮膚。因為他是忙得要命的死菜鳥，根本沒空去處理，晚上洗澡又被迫使用不乾淨的冷水，沒想到居然因此一發不可收拾！

還好被有經驗的老學長發現，送那個菜鳥去住院一個月，不然他一直在死撐，差點連命都不要！

所幸最後他的身體得到足夠的休息，病情才逐漸穩定下來———軍醫說，要是再晚個一週才送去，恐怕連小腿都得鋸掉！

我實在搞不懂，一個在外面自由世界生活的女人，為什麼會得到那種奇怪的疑難雜症？

細心的盤問之下，才知道我家婆子最近都在喝酒又熬夜，慢慢的把身體搞得又老又累。

她說，這一陣子的業績壓力很大，只好到處積極的尋找客戶，免不了在外頭遇到某些豬哥的業務主管，老是想把她給灌醉。

為了業績，她又不敢不喝，然後再緊張兮兮的喝提神劑，以免被帶去奇怪的地方猥褻。

因為這樣，晚上又經常睡不好覺，日積月累之後，人都快要崩潰！

我就覺得奇怪，難怪她今天的煙燻妝畫這麼濃，原來是為了遮住很嚴重的黑眼圈。

我說，她的傷口白白的好像化膿。她說，剛才去看醫生的時候並沒有那樣。

於是我上網查了一下，看蜂窩性組織炎該怎麼處理，然後，拿著錢包立刻出門，去買酒精和生理食鹽水。

我家附近居然沒有半間像樣的藥局，只好跑得大老遠去買。隨便兜了一圈，就耗掉了半小時，好不容易東西才入手。

走回家的時候，可以說我的臉上應該是笑容可掬。但是大門一開，坐在床緣的她看起來可不怎麼高興。

我才正納悶著是怎麼回事，她拿起我忘記帶出門的手機，氣呼呼的用力往床上一摔……

「她是誰～～？」我家婆子哭喪著臉嘶吼。

我板著臉撿起手機來看，是一則簡訊。

『哈囉，可愛的小威利，下週要簡報了，記得要穿好看一點才帥唷！』

發送人是米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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