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形作家 × 寫書金剛

啊……我開始懷念『我的』10億元了……

作者：谷川晴

我一直很納悶，在現實生活中不管遇到多麼糟糕的人，口是心非的狀況通常不會太明顯。

又不是在演那種誇大的鄉土電視劇，每個角色都像是把幹譙當飯吃才長大的，哪可能每個人都整天閒閒沒事，到處虛張聲勢？

可是，就如同『部落格文化』那麼詭異，什麼事情搬到了網路上便全部換個樣子，有時候甚至到了非常離譜的程度。

曾聽某個我忘記名字的心理學家說過：『一個人最厭惡的，往往是他最擅長的事物。』

為什麼人會這樣呢？

小學時候坐在我隔壁的阿珍，整個同學期間處處與我作對，極盡可能的欺凌攻訐，彷彿對我恨之入骨，巴不得送入口中嚼之而後快！

誰曉得，到了大家交換畢業紀念冊簽名的時刻，阿珍才含羞帶怯的拿著本子，希望我能給她簽名。她很小聲的坦承，她真的不是故意要欺負我，但就是忍不住。

其實，從她卯起來不讓我好過的第一天開始，她就一直偷偷的喜歡我！

原來如此！

我想，雖然看起來好像也是『口是心非』的狀況，但是阿珍的事情應該跟那個心理學家說的不同。

自從開始玩部落格，我觀察了很多女生，有一天忽然驚覺，原來罵劈腿罵最兇、嚷嚷著自己絕不劈腿的女人，其實就是最厲害的劈腿王！

這些女人平常確實是一副道貌岸然的貞潔聖女模樣，所以她們說自己不劈腿，也算對了一半。

不對的那一半，則是發生在她們遇見有錢的小開、中開、老開，拿錢四處開車、開花、開酒、開砲、開香檳、開房間的男人，或者是碰到天賦異秉的男人，可以跟姊妹們炫耀『他長得像金城武』的時候。

若是兩者兼具，既長得像金城武又愛亂開，當然是最好不過的事！

當這類或『也許是』這類的男人忽然出現，『隱性劈腿女王』仍會繼續在部落格演戲給大家看，只不過戲碼會暫時換成『驚世好女人』的爛段子：一會兒是昨天她多疼她的小男人，噓寒問暖、煮點心、洗內褲、外加大幹三、四場；一下子又是今天她母性大發，看見別人的『貝比』好可愛，一定要早早自己生一個……云云的歌頌文。

這些歌頌文最妙的部分是，在下面落落長、繁星般的迴響裡，均有為數不少、來自親朋好友『掛』保證的歌功詠德，彷彿金城武型的阿開乾脆閹掉自己別當男人算了！也比錯過了這個女人來得好！

也許我的樣本數不夠多，可能也是湊巧，不知道怎麼搞的，在我所接觸過的女網友裡面，這種現象幾乎無一倖免！

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真要打個比方，大概跟胖子一直在罵人貪吃差不多意思吧？

我不是很懂心理學，不過，我猜想那個心理學家的意思，應該是說，胖子也知道自己就是貪吃才會胖，所以藉由廣泛的罵人貪吃，暗中也罵了自己，好讓自己擺脫糾纏不清的罪惡感！

這可能與向神職人員告解，以求得到老天爺的原諒，也是有異曲同工之妙吧？

在跟我家婆子解釋那則簡訊，強調米雪兒跟我其實沒什麼的當兒，我滿腦子充斥著大罵劈腿的劈腿女王，與她們不為人知的秘密故事。

我家婆子根本不信，對於簡訊有她自己不容質疑的看法，邊哭邊罵我沒良心！

她還說，如果我們之間沒什麼，要簡報的人那麼多，米雪兒幹嘛特別關心我？我又解釋說，搞不好米雪兒想替自己擴充人脈，根本對每個候選者都這樣說。我家婆子仍然不信，她說，女人才不會這麼閒，根本不可能對一個沒意思的人講那種話。

曾對米雪兒有種莫名的淡淡期待，使我此刻感到些許的心虛。

盯著她後腦杓的『火山丘』，隨著她哭得唏哩嘩啦的『地震』，恍若隨時要『爆發』似的，更是讓憐憫的沈默在我心中泉湧不歇……

我默默的溫柔看著她，聽她說的每一句話，不再做任何的辯駁———直到她說自己多麼忠貞，之前有哪幾個大公司的業務經理、行銷副總之流的男人在追她，她都沒有劈腿對不起我，我怎麼可以這樣對她……云云，我才又想起那些劈腿女王怎麼罵劈腿者的文章，害我整個人陷入某種既非慍怒、又非悲傷的情緒之中。

但是我沒有說出口，只是嘆口氣，拍拍她的肩膀，希望她不要於事無補的哭哭啼啼。

這段日子以來，除了我跟她借補習費的事情以外，不算真的和好，也搞不清楚到底有沒有分手？我不知道彼此還能期待對方什麼？

對我而言，現在她這樣的宣告，與網路上的劈腿女王沒什麼分別———也許她們也不算有真的劈腿，只是常常不小心被壞男人給騙去，懵懂無知的上上床而已！

除了天知道，也只有她們自己與上床過的男人知道而已！我又怎麼曉得，我家婆子說『沒有劈腿』的定義是什麼意思？

那麼在意哪些有錢有勢的男人在『哈』她，還在這種情況下跟我講，說她從來沒想過其他可能性，大概只有還沒走過奈何橋的新死鬼才相信！

既然如此，那與我曾想過和米雪兒之間的可能性，又能有多大的差異呢？

不過，她的身體變成這樣，我是發自心裡的同情她，所以並不想爭吵，只能撇過頭去，專心的看著我的《星艦迷航記》（Star Trek）電視系列影集，沈浸在科幻世界裡，以免愈想愈不高興。

我家婆子大概吵累了，也可能是本來就真的很累，並沒有繼續講下去，無神的雙眼抽抽噎噎的盯著螢幕上的影集，根本視而不見的發著呆。

過一會兒，她便靜靜的趴在枕頭上休息，避免躺壞了傷口，又讓膿液弄髒了被褥。

雖然我知道剛才她盯著螢幕發呆，但從頭到尾我都沒有轉身看，多少有點故意裝傻，埋頭不停的看影集。

我不清楚自己看了多少影集，只曉得當『企業號』的艦長終於把那些將星艦當成自家後院、恣意偷竊破壞、進進出出上好玩的外星人成功趕走之後，桌上的小鬧鐘已經快晚上10點鐘了。

看完電影這一路忙下來，完全忘記要吃飯這回事。肚子忽然像是被鬧鐘叫醒那樣，蘑菇蘑菇的開始糾纏著我的腦神經。

後面艦長如何重建星艦的劇情，我也變得有些視而不見，滿腦子想的都是艦上的『蛋白質重組器』可以做出什麼好料理？只是這大半夜的，除了便利商店的不健康食物以外，也不知道還有什麼地方有好吃的，值得出門跑一趟。

我有點想翻身上床，當作我的胃根本不存在，跟我家婆子一起睡到天亮。無奈那陣陣令人頭暈的慾望不曾休止，拉扯著我的想像力盤繞在食物的幻影中，久久不肯讓我離去。

浴室的燈亮起，才發現我家婆子已經悄悄的起床，混到浴室裡面不知道在幹嘛。

我附耳到浴室門上，敲了兩下，問她肚子餓不餓？她沒作聲，自來水唏哩嘩啦的掩蓋或取代了她的回答。

她的沈默引起了我的小小執拗！不管她剛才究竟是什麼意思，我穿上衣服準備出門給自己弄點吃的。

等我穿好褲子回頭，正好她出浴室跟我照了面，也已經全身衣服都穿好了，一副準備馬上要出門的模樣。

跟平常冷戰的氣氛差不多，兩個人很有默契的一同出門，她的手沒什麼感情的勾著我的臂彎。出了電梯，我們沈默不語，在清冷的街上覓食。

我家附近白天還算熱鬧，晚上卻只有幾個可疑的大樓門口，晃亮的霓虹燈神秘慵懶的召喚著愛好地下夜生活的花柳之徒。我家婆子仍然勾著我的手，讓我產生某種難以言喻的慶幸，至少不必擔心我四處亂看的覓食眼神，會招惹一身蠻力的詭異皮條漢子。

我家婆子沒出聲，若有所思的指引某個巷口。我們走過去，發現有家不常去的牛肉麵店還開著。我感到意外，她並不常在附近閒晃，卻似乎比我還熟悉我家四周的環境，滿臉理所當然的樣子。

這個時段還不是地下夜生活的貓子們吃宵夜的好時間，店裡落得只有我們孤伶伶的兩個客人。打工的夜班小妹還很有精神，大聲又標準的客服式嗲音迎接我們。兩個瘦巴巴的小菜與煮麵小弟站在她身後，很沒規矩的甩著抹布互相打鬧，完全不在乎我們這兩個意外的過客。

也許是受《星艦迷航記》裡面的醜陋外星人影響，也不知道自己在拗個什麼，來牛肉麵店不點牛肉麵吃，偏偏就專找菜單上的角落。

那種莫名的偏執發作，或許是潛意識裡有種無聊的期待，搞不好會發現什麼外星人特製菜色也說不定。

最後，我點的是大碗的蔴醬紅油抄手，我家婆子不求標新立異，乖乖的點了小碗的招牌牛肉麵。

本來嘛，牛肉麵店賣紅油抄手，我也不會太期待可以做得多好吃，所以又跑去端了一盤豬耳朵開開胃，我家婆子沒興趣的搖搖手，繼續盯著看那兩個小伙子，一邊下餛飩跟麵條，一邊仍忙著打鬧。

如果是白天或正常吃晚飯的時間，待會回家我鐵定上部落格記上他們一筆，幫大家標示為不宜拜訪的『地雷店』！

但是這大半夜的，我的心情變得很複雜，似乎無力抱怨什麼。

而且，還懷著淡淡又奇怪的感謝心情，彷彿我是個餓了1個月的星艦艦長，忽然在只有黑暗的荒蕪宇宙中，遇上一艘專門販賣小吃的外星太空船。

我家婆子的麵是既定主菜，所以先送來。她面無表情的先開動，我則百無聊賴的繼續嚼著我的豬耳朵，抬頭看掛在牆上的電視主播，重播已經循環一整天的老『新』聞。

她都吃一半了，沾醬是暗棕色的紅油抄手才送上來。

起初我很懷疑那個精神炯炯的可愛小妹，是不是很不幸的身懷狐臭？她端菜來的時候飄出陣陣『異香』。

後來我開始拌醬料，才發現是那碗抄手可能有點古怪。說起來也不是狐臭味，而是某種熟悉但一時說不出所以然的味道。

我心裡想著，也罷，說不定是店家獨特配方調味，就像臭豆腐那樣，只是不好聞，口感可能很不錯。

真的開始吃抄手時，才驚覺不是那麼一回事———那沾醬不只聞起來有怪味道，吃起來也有很特殊的『風味』。

我拿給我家婆子聞，她不明所以的搖搖頭，似乎沒發現異常之處。我伸起湯匙示意她幫我咬一口抄手試個味道，她又搖手低頭繼續吃她的麵，完全沈浸在自己的碗公之中。

由於飢餓過度，我試著盡量不碰到醬汁，單純的只把抄手吃掉。

可是，那濃濃的氣味繼續肆無忌憚的刺穿我的鼻子，讓我完全無法忽略！

中間有幾次，我必須停下手來，含著被刺激而流下的淚水，咬幾塊蘸了醬油膏的豬耳朵，企圖以重鹹的口味掩蓋那種不舒適，竟然完全無效！

過去曾經到這家店吃紅油抄手的記憶，驀然回到我的腦海裡！依稀記得遙遠的過去，我曾吃過的那一碗味道完全不是這樣。

等到好不容易嚥下最後一口抄手，那個我想不起來的恐怖臭味，才終於辨識出來！

我不禁抬起頭來，遙望著廚房裡忙著聊天的兩支瘦竹竿，以及在一旁笑得花枝亂顫的豐滿小正妹。我滿腦子都是《鬥陣俱樂部》（Fight Club）的電影情節，卻無法看出來那三個工讀生店員是否真的搞了什麼詭計在我的食物裡面？

真噁心！

我花了好大的力氣才忍住，不要當場吐得滿碗，以免把抄手吐成麻辣鍋底的樣子。

那個味道，根本就是……保‧險‧套———還是使用過以後的版本……

我比醉漢說自己沒醉、比病人說自己是香菇卻不覺得在發神經的狀況還嚴重———我硬是不肯在店裡當場吐掉，也沒有衝去外面朝水溝裡吐。

我想否認那碗抄手有問題，我不想承認自己吃下了怪東西———縱使我有99%確定那味道就是那個東西，也許是對丟臉的深刻恐懼，我就是忍到拗起來，死也不肯去櫃臺找他們三個興師問罪。

問了又怎麼樣？

除非我當場把醬汁打包，送去什麼單位化驗，確定裡面有什麼不良物質，否則那三個傢伙鐵定不可能承認犯案，只會表面上傻傻的訕笑著我的痛苦，心裡面不是嘲笑我的愚蠢，便是為自己的詭計成功而得意洋洋———我為何要活該倒楣第二次取悅他們的惡作劇？

況且，真的驗出怪東西來的話……我想我會吐上三天三夜，事情鬧大說不定還會上八卦週刊與日報頭版，根本得不到什麼賠償，反而還讓全世界知道：『威利吃了一大碗紅油保險套抄手啊！』

當晚我首次意識到人類意志力的威力！

聽說可樂當初是咳嗽藥水的配方，還謠傳大醫院急診室的洗胃機裡面，裝的就是沒調味過的可樂水———也許那謠傳是真的，並且肯定名不虛傳！

後來我喝了一大瓶可樂才去掉那種味道！僅存的只剩下腦子裡揮之不去的噁心感！我想盡辦法，在毫不知情的我家婆子面前忍耐住，竟然也真的辦到了！

我家婆子看我不明所以的滿臉冒汗，以為我生病了。相較之下，米雪兒的簡訊似乎變得無關緊要，像是一個噴嚏那樣，隨著水氣與聲波消失無蹤。

午夜，與過去冷戰才剛解除的徵兆類似，我家婆子主動出聲，輕而溫柔的跟我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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