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形作家 × 寫書金剛

啊……我開始懷念『我的』10億元了……

作者：谷川晴

『凱曼是哪裡的姓氏？』

『德國。』

『凱曼怎麼拼？所以妳是德國人？』

『Kehlmann。不算是，應該屬於奧地利。』

『妳也有東方血統？』

『1 / 8的東方血統。』

『哪一國？』

『你猜。』

『我哪知？自己講吧！越南？印度？』

『錯了！都不對！也不是這個國家。』

『那妳不去那裡來我們這邊幹嘛？』

『黑無常』娜菲雅‧馮‧凱曼再度抬頭瞪我……

原本我們開始在影印紙寫字聊天的時候，她臉上的肅殺之氣有稍稍減弱，雖然臉還是臭得跟屁差不多，但至少已經脫離了腐爛魚內臟的範圍。

經過我弄這下子，她的臉色又開始增臭發泡了！———說實在話，她那天藍色的眼珠子做這種表情還滿恐怖的。

娜菲雅之前說總裁的事並不太正確，大人物姚寶義來沒幾分鐘就走了。

他講了幾句無關痛癢的客套話，鼓勵大家要好好表現，說是還有重要會議得先離席，便迅速消失，留下『白無常』米雪兒坐在講台邊的小桌子旁，像個補習班的導師繼續輔導監督會議的進行。

姚寶義才離去，我隨即放下一切，心情轉化成佛陀開悟般的坦然，頓時彷彿完全能瞭解萬物一切『色』相即是空的道理。心裡有種難以言喻的平實感，不喜不慍、不亢不卑，精神瞬間上達九重天外。

『白無常』剛才發給每個人一張紙，由坐在入口旁的兩位支援工程師列印出來，很有效率的按照大家抽出的順序把名字排在上面。

她解釋說是每個人都要替自己與別的簡報者評分，滿分為10分。

我能明白給別人簡報打分數的意義，這樣可以算出大致上公正的均分。但給自己的簡報打分數？……真讓人費解姚寶義這種規定究竟有何作用？

我的名字當然是在紙張的最下方邊緣，娜菲雅是在中間附近，在她之前還有中場休息20分鐘，還要好一陣子才輪得到她。

因此，我才有時間好整以暇的跟娜菲雅在紙上抬槓。

我曉得不論是小瑞或任何人在旁見狀，必然認為我是在跟娜菲雅調情，她的臭臉與高不可攀的態度，只是打情罵俏的情趣副產品而已。

『那你不去非洲待在這裡幹嘛？』娜菲雅忽然變得草率的筆跡飛舞著，猝然把紙推飛到我的掌背上。

台上的講者剛好講完，大家齊聲鼓掌。

我想都沒想，迅速偷瞄娜菲雅給講者的分數，直接照抄在我的評分表上。她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會議室。

我承認剛才抽籤時米雪兒的樣子有點誘人……

現在真的很想跑過去拉住米雪兒的手，直接把她拖出會議室，跟她一起去看電影、吃飯、喝咖啡……無論幹什麼都好，就是不想繼續待在這裡。

可是，再怎麼說，不參加簡報會議就算了，現在也來不及請假，蹺班的話也太過份了一點，所以，此刻絕非面對那種挑逗的好時候。

於是我心裡琢磨著娜菲雅最後那句話，跑出來外面跟小瑞聊天———儘管我轉身的瞬間眼角餘光有瞟到米雪兒，她那雙大眼睛正含情脈脈溫柔的看著我。

我想，即使剛剛沒有聊到，娜菲雅應該明白我只是皮膚黑，不是真的非裔。

不過，話說回來，根據人類學家的研究，娜菲雅並沒說錯，其實大家都是非洲人的子孫。

所以，我相信她最後那句話純粹跟我一樣隨便說說，好與我的玩笑話相呼應，並非認真的。

一瓶可樂還沒喝完，小瑞講【M61火神式機關砲】的神勇事蹟也才到一半，那群人已然烏鴉似的搶飛入門，20分鐘休息時間忽剌巴的杳然無蹤。

娜菲雅的簡報題目是：《Proper National Fiscal Policy For Rescuing Coming Economic Collapse》

台上的她有如新聞主播，字正腔圓、話語明晰，滔滔不絕的以英文高談闊論了許多東西。

見到投影幕上的標題時我有些傻眼，手卻如學生上課時的反射動作，無意識的匆匆把它抄下來。因為語言底子不好，我的腦袋在她那個落落長的標題卡住半天，後面她講些什麼都完全跟不上進度。

那個標題我想大概可以翻譯成：《拯救即將來臨的經濟崩潰之國家財務的適當政策》。

娜菲雅講解的速度快如豪雨，為了說明概念，某些字句重複的次數頗多，因此大致上聽得懂那些常出現的內容大意。

從會場裡菁英們臉上的表情看來，其他人也是聽得很辛苦！

只有幾個坐姿特別緊繃、卯起來點頭、好像非常瞭解的傢伙們，很明顯的是企圖透過肢體語言，想給人他與眾不同的感覺———但直覺告訴我，他們也是半斤八兩，並沒有聽懂得比別人多。

某種奇特的『政治』雰圍無端渲染擴散，娜菲雅的『競選演說』即將拔得頭籌的壓迫感淹滿整個會議室。

她簡報裡的構想，大致上是說：政府應該立法，規定企業至少定下盈餘的某百分比，必須固定以薪資或紅利的形式發放給員工！為獎勵配合的企業，發放的金額應該可以完全抵稅！並且提撥的百分比愈高，還可降低愈多原本法定的企業稅率！

另外，再加上配套的保護策略，如：提高進口品的關稅，以保護本土企業、防止企業因此貿然外移。

上面這些比較老套的想法都還不算什麼！

娜菲雅最語出驚人的，是認為應該『讓上班族也可以用部分發票消費額度減免稅額』，也就是買愈多東西可以抵扣愈多的稅。

她認為如此即可刺激大眾消費，使金錢大量流通，進而促進國家整體經濟成長，解決許多社會經濟問題，例如貧富不均、壓榨員工、通貨緊縮……等等。

若接觸過一些有錢人，稍稍瞭解他們的處世態度，大部分的人應該不會贊同娜菲雅的想法。

當下的反應即是說：這樣做會導致那些有錢人乾脆把企業關閉，或者外移到其他國家。

或者會說：法律其實是有錢人定的，根本不可能立這種讓窮人皆大歡喜的法條。

再來就是覺得：政府從來沒有發佈過『稅收充足』的消息，都是巴不得抽多一點稅，好讓國庫充裕，怎麼可能調低那麼多的稅率？

我倒是認為並非完全不可行。

首先，富有的貪婪鬼不在少數，只要不是完全無利可圖，鐵定還是會有人選擇把企業留下來。而且，如果競爭對手出走，有可能還因此提高自己公司在『地利』、『人和』方面的優勢。

更何況企業在報稅的之前，想盡辦法讓自己帳面上的盈餘降低，早從開天闢地以來就不是新鮮事了！

有很多發放給員工的錢，政府還限制可抵稅的額度，若真能改成娜菲雅說的制度，企業得到的好處應該會比以前更多，愈大的企業愈是如此才對！

至於政府有無高瞻遠矚的能力，我是不太清楚。可是，『薄利多銷』的道理，應該每個人都耳熟能詳吧？

若政府實施這種策略，全民消費額度大增，光從營業稅就可以課徵到不少稅收了吧？

說不定國庫稅收還會因此比過去暴漲好幾倍咧！

也許因為在座的都是勞方的員工，不瞭解資方的公司稅法，再加上聽起來頗有道理，怎麼算自己也都佔盡便宜，所以娜菲雅的演說結束後，在場一片歡聲雷動，宛若娜菲雅是公布最新國家財務政策的現任女總統。

我給娜菲雅打了發自內心的9分，不曉得氣焰沖天的她會給自己打幾分？———照這局勢來看，縱使在評分表上顯得客氣，她心裡面應該仍會覺得自己真正的分數是『破表』了吧？

可能由於對她剛萌芽的尊敬，回到我身旁的座位時，娜菲雅的表情似乎看來沒那麼臭不可當了，天藍色的眼神有種銳利的爽酷感，將我的嘴角悄悄挑出一勾微笑。

忽然想到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娜菲雅，我的笑容沒有維持多久……

但我也不是覺得失望，心情平平淡淡的，像是赤腳走在草原上，一陣微風輕輕的拂過臉頰。

會議開始聽到現在，所有的簡報內容在我看來都有6分以上，只有我的爛簡報擺明了是隨便弄弄就跑來亂的。

反正大人物早就離開了，再怎麼出糗我也沒什麼感覺。

這次的工作考試只是個額外的『機會』，並非『職責』內的事務，好說歹說公司也不至於因為我表現差就把我開除了吧？大不了回去幹我的小小硬體工程師，繼續每天跟小瑞聊軍事話題、和莫妮卡眉來眼去、與網友見面抬槓打漆彈的生活而已！

時間與其他人的講稿終於磨光了大家的耐性，輪到我上台。還沒開口之前，我已經先給自己的格子填上了3分———原本是想填2.5分的，但米雪兒剛才沒特別說明，大概不允許小數點的分數吧？

站在台上居高臨下，下面的狀況看得頗為清楚，男女比例大約是7比3，只有娜菲雅一個人是老外模樣。

在台下的人眼中，我的態度可能近乎不屑吧？

不分性別，一堆人從頭到尾皺著眉頭聽我簡報。

講到將部落格視為『他媽的沒有文化』的看法，台下菁英們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說起『偽專家』充斥部落格的橋段，更有許多人臉露吃屎般的痛苦神情———顯然在座的每個人應該都至少經營著一個引以為傲的部落格，也一定有不少人三不五時在茫茫網海扮演所謂的『專家』，跟眾網友分享過某些『專業』的經驗。

幾個比較急躁的人已經打下了難看的分數，從他們的手勢可以得知，大體就是2、3分；顧全禮貌的人至少有等我講完，才可能是假裝慎重的寫下3分———我並不意外私下隨便寫的分數，竟然得到幾乎所有人的同意。

我和娜菲雅成為兩個極端，最多人公認的好，與最多人公認的爛！

所有人裡面只有米雪兒從頭到尾一致，臉上依然掛著燦爛的迷笑，絲毫不受我的簡報內容與結束後亂扔成績表給她的影響。

最後報告的我變成第一個走出會議室的人，離開前我還回頭向娜菲雅‧馮‧凱曼揮別。

赫然發現在我揮別的手放下之後，視線快要被會議室的門牆擋住之前，娜菲雅才不疾不徐的將『3』寫進我的分數格子中……

唉～～管他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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